
坐在桌前,我才真正看清了这块桌布,一朵朵的杏花在月光下凸起,大小如一朵朵真花。“真是满满一桌子的花啊!”龙胆羡慕极了。阿蛛说,这是她在泰国买的。她一眼就爱上了,那可是梵高的杏花啊。她十四岁时在图书馆看到了梵高的这幅《盛开的杏花》,立马迷上了。因为它,她学了美术,因为学了美术,她在美院里遇到了她的先生。他是她的老师,他比她大很多,但才华有致命的吸引力。她笑道,就像催情剂一样,催得她迷迷糊糊,昏昏沉沉!龙胆说:“就像我们云南的阿芙蓉!”“他人呢?”龙胆问。“我们离婚了。”她抿了一口酒。她那么轻描淡写,龙胆和老余争吵的事突然变得不值一提。太阳底下无新事,我突然想起了同学们之间流传的一句话。
没多久,全村人都知道阿蛛是离异女人了。她来租房的第一天,人们揣测她租房是为了开民宿。等到她屋里传出面包和咖啡的香气,她或许是要开一个咖啡馆。但一个月过去了,她什么也没做,只在村上闲逛,手里拎着采花用的竹篮。一提到阿蛛,老头们就会说,那个拎着花篮的女人。八月时,她给房间装上了空调。当我看到小琴和她男人在家里为了阿蛛家新装的空调外机远远对着他家大门而争吵打架时,我就知道他们是演给阿蛛看的。小琴跑到阿蛛这里哭诉,这样一来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他们就会来这一套。空调外机移到了院子里,空调的嗡嗡声和院外哗哗的溪水声混合成一首催眠曲。有时阿蛛关了空调,睡到院中,她只想听听雨后院旁小溪那纯粹的流水声。她凝视满天星空默默无语。隔着竹篱,我都能闻到院中那袅袅的桂花线香的味道,盛夏里桂花飘香,让人如在梦中。每天清晨,她就坐在院中发呆,她在听鸟叫。清晨的鸟最活跃。有一种鸟很奇特,它先长长地叫两声,然后再停一会儿,再短促地叫两声,仿佛某种暗号。阿蛛在院子里吹着口哨学它叫,引得那些鸟儿气急败坏地叫得更凶了。
龙胆吃饭的时候,盯着那张划痕累累的桌面,一脸愁容。她也想在餐桌上铺上桌布。第二天她去镇上赶集,真的买了一条回来。等到铺到桌上,才发现这可能不是一块桌布,而是一条老粗布床单,她被人骗了!床单上倒是满满几团紫花,铺了床单的桌子,放上那些大小不一的菜碗显得非常奇怪。龙胆说:“要是我有那块杏花桌布就好了!”仿佛有了那样一块桌布,整个房间就将熠熠发光,老余就会面带笑容地坐在桌边。我父亲他似乎从来不笑,没有什么可笑的,他耷拉着脸,仿佛我和龙胆欠了他二两银子。
村上人从来不锁门,阿蛛也是。她要出去,就把门虚掩一下。我看到她拿着红色泳衣出门后,就溜进了她家。我早就注意到她总是把杏花桌布叠好放在窗前长桌抽屉里,果然,它就在那里。我把杏花桌布铺到我家餐桌上,这时我才醒悟到这条杏花桌布只有铺在阿蛛的桌上才好看。好看的不仅是桌布,还必须要有亮闪闪的餐具和刀叉,还必须有鲜花:它必须像变色龙一样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看看我四周肮脏的墙壁,沙发上扔满了龙胆的衣服,几只鸡在院子里巡视,一排沾泥的脚印通往院边的菜地,我摘的插在矿泉水瓶里的几朵紫色桔梗已经干瘪——好鞍需配在好马上才好看,杏花桌布突兀地在黑乎乎的小客厅里发光,简直就像从外太空掉下了一块陨石。
我把桌布还回去时,发现了一样好东西。它就躺在抽屉的角落里,一本裹着咖啡色牛皮的笔记本,和我小时梦寐以求的笔记本一模一样,光是摩挲那柔软的皮子和皮绳就让人兴奋。我忍不住解开那细细的皮绳,一页页地翻过去,原来里面只不过就是阿蛛画的杏树。翻到第十页时,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画的杏树吗?那天下午,我在溪边碰到了阿蛛。我家的狗阿三跟着阿蛛在闲逛,我问阿蛛去哪里。她说去爬山。我说我也去,我很久没爬山了。村后的小路走到尽头就是双峰山,双峰山有两座山,我们准备从左峰山上,从右峰山下。我们爬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左峰山顶。从左峰山到右峰山有一段平平的路,就像两座山中间搭了一座桥,这座桥上种了不少的杏树。她一棵棵地仔仔细细地看,不仅看,还要画下来。“每一棵树都不一样!”她说。可在我眼里,它们一模一样。她让我站在树旁,想象自己是一只站在枝头的小鸟。“你看到了什么?”她问。我看到山下春水湖的形状像一只猫摊开四肢。她让我换一棵树。从这棵树的角度,春水湖又变成了一头行走的驴。这真奇妙!阿蛛把笔给我,让我画一棵杏树,第十页上的杏树歪歪扭扭,那些树枝就像人伸出双手在呼喊。当时阿蛛只把内页给我,早知道在这样的本子上画画,我该画得更好才是。现在它丑得不像杏树,倒像马上要进炉子的柴火。阿蛛说:“这棵不错,我喜欢,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春水湖。”我说:“这是老周家种的杏树。”我们村上的人都以种树为生。龙胆常说,老周生意好是因为他精,来村上吃饭的人把车往他门口停一停,他都要跑出来收停车费,不是三块,五块,他要二十。阿蛛听了仿佛很失望,在我画好的杏树旁打了个叉叉,我画的树显得更丑了。我说,野杏花才美呢,去年春天我就见过一株。我和老余上山抓蜈蚣时就看到过。老余抓了满满一桶,那些灰红色的蜈蚣在铅桶里一只爬到另一只身上。我们还抓到了一只刺猬,它圆睁着双眼,灰色的大鼻子破了,像一条委屈巴巴的小狗。阿蛛急切地问,野杏花在哪?她想去看一看。我回忆着春天时记忆中的山路,我记得它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因为就一朵,远远的还以为是一朵云呢。但现在是夏天,它不再像春天那样显眼,它仿佛躲了起来,所有的树木都枝叶繁密,一片青绿而不分彼此。我们在山上绕来绕去,穿过茶林,穿过松林,竟然迷路了。熟悉的山林在黄昏骤然明亮又暗下去的光线中变成了陌生的模样,好不容易走到山下,天已黑。我突然发现我们竟然走入了湖边的杂草丛里。阿蛛看到那些小房子,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我抬头一看,那不是小房子,那是墓地。那看上去墙最白的小房子,就是我奶奶去年的墓地。此时,湖水拍打着芦苇丛,发出噗噗的低吟声。湖水离我们那么近,月亮在湖的对岸朦胧微红,草丛里有簌簌的声音让人惊惧。我害怕地挨近阿蛛,阿蛛却站在那里发呆,说你奶奶可以天天看这么美的风景呢!月光下,她披头散发,好似一个鬼。我们沿着湖边小路返回。路边树林里萤火虫闪烁,如点点烛火,这个熄灭,那个燃起,连绵不绝。树林里幽深的黑暗更黑,烛火更亮。你若一直盯着看,那幽暗就如一个走廊,那点点烛火如幽灵,召唤着你,吸引着你朝深处走去。阿蛛说,你奶奶变成了萤火虫。笔记本上阿蛛画的萤火虫像婴儿一样长着小手和小脚,它们围绕在我画的丑陋杏树旁,如一群天使。
不光我画的杏树旁打了叉,许多杏树旁都打了叉,我数了下,打叉的杏树有十八棵,没打叉的有十三棵。
游泳回来的阿蛛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她此后再没铺过杏花桌布。当那个男人到她院子里吃饭时,铺在桌上的是一条格子桌布。红绿格子交织成灰色的小点,与那条杏花桌布一比,这条就显得太普通了。
男人一走进村子,一开口问路,我们就知道他是苏州人。春水村附近有一百多个苏州人,他们租了附近的地种树。周末,他们坐在我们村上的小饭馆里喝酒喝到半夜。整村都能听到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突高突低,柔软婉转,像一群清晨鸣叫的画眉。我们都记住了那个调调。夏末时,苏州人走了一半,老余说那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地方需要树了。有一个苏州人,四百五十元一亩包了六百亩地,他包了一年后付不起租金跑路了,地归了原主人,复垦后二千元一亩,原主人赚了。有地就有一切,我爸一直这样说。几年前他租了两百亩地,从种下树苗到收获卖钱至少需要四年,一棵紫薇原先可以卖一千元,现在只能卖六百元。这或许就是他一天到晚垂头丧气的原因。
男人和阿蛛面对面坐着,奶酪的香味浓郁地飘过来。他们默默地吃着。偶尔,他抬起头,问她:“村上有多少棵杏树?”她想了想,说:“一百棵,或许更多,很多地方我还没走过。”他说:“我们复婚吧!”她说:“绝不!”他说:“你确定?”她不说话,他笑了,低头吃饭。满满一盆牧羊人派都给他吃光了,阿三在他的膝下绕来绕去,呼呼喘气,却连半点残渣都没捞到。 他戴一顶贝雷帽,即便在月光下,也戴着那顶帽子,眼睛陷在阴影里。他随手在桌上的白纸上画画,他向阿蛛竖起了白纸,他瞥到躲在竹篱后的我,突然一笑,招招手让我过去。我这才看清了,他画了一棵杏树,那杏树和我们村上的任何一棵杏树都不同,它弯弯曲曲如一条龙。我说:“这样的树,很值钱!”他点头赞同。我想起去年村上的老金从深山里挖了一棵奇形怪状的乌桕树。乌桕树秋天时叶片深红如铁锈,到冬天时就结满白色小果子。这棵乌桕树阿金卖了十二万。“十二万!”阿蛛睁大眼睛感叹道。或许,阿蛛想找的就是那么一株杏树。 自从见到那个男人后,村民们终于知道阿蛛来春水村的目的了。龙胆对阿蛛说:“现在包地种树太晚了哟。”虽然刚刚几天前,老余还气鼓鼓地和她说,十年前,他在山上挖到过一株紫薇根球,还记得吗?那么大,要两人合抱。老张要,他就给了。没想到老张花了十年时间在根球上嫁接了十个品种,一棵紫薇上开了五颜六色的花,猜猜他卖了多少钱?龙胆说:“能卖多少?紫薇不值钱!”我家院墙边的紫薇到春天时就绽出稀稀拉拉的粉红,那粉近乎白,只衬着特别蓝的天,才看出一点红。老余好几回想挖掉它,但龙胆舍不得。“四十万!”老余叫道。“有钱人真多!”龙胆说。在我们眼里,阿蛛也是有钱人。 但那个男人再没来过,铺在桌上的就一直是那条格子桌布。 是阿蛛第一个发现阿三不见了。以往,她出门前只要叫几遍“阿三”,它就会猛地蹿出。它不像别的狗那样跟在主人脚后,它喜欢冲在前面,仿佛它知道阿蛛没有它熟悉这里,它跑一段停下来等阿蛛,看看阿蛛朝哪边走再决定朝哪边跑。龙胆说,阿三只是出去玩了,发情期的公狗吗,就是这样! 一周后阿三还是没有回来。龙胆去山上拾柴时在杏树林里看到了它,我们都看到了。阿三被扔在一个挖好的土坑里,头没了,只有一张皮。仅仅是一张皮,我们就认出了那是阿三。它全身棕褐,但背中间有一长条白毛,现在这白色更加苍白显眼,仿佛石灰画的一条线。龙胆把皮带回来,埋在了菜园里。一到冬天,就会有偷狗贼杀狗,把狗肉卖到火锅店去;但现在是夏天啊。龙胆坐在桌边,把可疑人的名字一个个写在小纸条上:老朱,龙胆有一次嫌他家的香樟树太密,挡了她院中的阳光,趁他不在偷偷砍去了一些树枝,他肯定发现了;老吴,他从湖里钓了鱼送给她,她竟然嫌鱼太小扔给猫吃了;老金,最可疑,他家的狗一看到她就叫,她踢过它一脚。小纸条越写越多,撕得歪歪扭扭的小纸条如一条条雪白的蚕仰起脑袋。坐在龙胆对面神色凝重的阿蛛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翻了五页,打了五个叉叉,我知道现在只剩下八棵杏树了。 三个月不到,阿蛛的院子就在村里鹤立鸡群。院子里放上了盆花,青瓷大缸里是盛开的粉荷,石头猪食槽里是密密麻麻的绿色铜钱草,桌上是阿蛛用河边挖来的蒲草做的小盆景,线香香烟袅袅。偶尔有游客经过,总会在她的院前驻足,甚至想进去喝一杯。阿蛛在院子里慢悠悠地喝茶,一个个小茶杯只有酒盅那么大,上面写着“且慢”“欢喜”“清欢”,她喝“且慢”,我喝“欢喜”。“小孩子要欢欢喜喜!”她说。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老白茶汤色清浅,喝起来有一股雨后树林的味道。站在竹篱外的游人投来羡慕的目光,甚至房东老白说,有人想买下这个院子!这意味着阿蛛随时随地可能失去这个院子。龙胆说,这个老白,总是这样,一天到晚想着涨租金。 快到春天的时候,河边的花籽儿终于发芽了,野生的老鸦瓣也开了,小小的一朵匍匐在地,如一支支折断的毛笔头。这是春天最先盛开的花朵。阿蛛每天都走到村口,去看看那株杏花长出花苞没有。终于某一天,她看到花苞了,小小的花苞慢慢膨胀,只等天气暖和后裂开。她对我说,她对那棵杏树一见钟情,仿佛它一直在那等着她,它那么高,那么大,看起来像一座神龛,又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我知道这棵杏树,比老余年纪还大。从我小时起,它就一直立在村口,仿佛一个标志,从它的身边经过,你就能直达如世外桃源般的春水村。 她每天都盼着它开花。但春天的天气忽冷忽热,一场骤然而来的冷空气让花苞在枝头索索发抖,但老余在邻村观石山半山腰种的杏树却提前开出了粉色的花朵。我敢打赌阿蛛还没见过粉色的杏花呢。杏花刚开放之初是粉色的,慢慢颜色变淡,盛开时就变成了白色。 我们站在半山腰的粉色杏花林里,杏林旁是一座赭色木塔。我问她:“那是什么?”我猜她准不知道。她说:“我知道。我在城里,住在第三十层,最高的一层,这样别人就影响不到我了。”但是,她停了一会儿:“风还是把小孩的哭闹声和他们的吵架声吹了上来。”我说:“我妈在镇上租的房子在三楼,但是四楼漏水,我们柜子里的被子都湿了,但他们就是不修。”她这样一说,那个塔和公寓房还真挺像的。 去年春天我走进塔中,看到那些照片密密麻麻地站立着,如一张张牌绕着圈直至塔顶,故去的人在喃喃自语,而塔像一个瓮,回声放大,让声音无处可逸。从塔中逃出的我站在杏花林里,老余用食指戳我的太阳穴:“笨蛋,那是安息宫!”那些游客更是笨蛋,他们经历了山道乏味的九曲十八弯后,突然看到了这赭色的巨大的木塔,忍不住感叹道,好美啊,这是哪个景点?甚至还有游客气喘吁吁地爬上去,和我一样。 老余的杏树是四年前种下的,种着种着,别人就不要了。没有老余的杏树林,山下的游客便不会抬头看到这粉色杏林边的木塔美如一幅画。但杏花的气味和塔里混浊的气息混合,变成一股股甜腻而腥臭的气息徜徉在我记忆之中。我说,我不喜欢杏花!阿蛛说,我不喜欢塔。 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们村迎来了水利改造的好消息。村里的小河将被拓宽,河两边的树将被全部砍掉,种树的每家每户都将得到相应的补偿,我们家也得到了。第一个倒下的是小桥边的那棵杏树,可惜枝头已有三五朵杏花,阿蛛的期待——她坐在院子里就能看到桥边杏花盛开,成了泡影。她来得太晚了,倒下的杏树如一叶独木舟横在阿蛛的院前。独木舟越来越多。村口的杏树也突然在某一天变成了一块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幅巨大的画,歪歪曲曲的小河变成了一条整整齐齐的水渠直通春水湖,水渠里干干净净,没有水草,没有淤泥,没有田螺,也没有鸭粪,只有平整的水泥,就像游乐园里漂流专用的水渠一样。
龙胆说,以后,即便在夜晚,只要有月光,她就能沿着一条发白的水泥路一直走到湖边去。一览无余的路,不会让人害怕。她是一个胆小鬼,她害怕蛇,害怕死人,更害怕我哥,他们在电话里剧烈争吵。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十六岁离家出走,和外村人一起到广东做生意,据说做得还不错,但突然有一天,他却不想做了。他总是那样,龙胆对他失望至极。
龙胆挂了电话,一直坐在院子里哭泣。阿蛛让龙胆过去喝一杯咖啡,龙胆羡慕她单身一人,没有诸如此类的烦恼。阿蛛说:“我有女儿。”龙胆抬头问:“她在哪里?”阿蛛面朝小河说:“在梦里。”
每年都是龙胆求着我哥回来看她,但这次,他突然回来了。他站在阿蛛院中,站在电线杆前,抚摸着电线杆上稍稍褪色的杏花。那些油彩凸起在电线杆上,那些杏花在阳光下晒得更白了,而阿蛛也懒得再去描画。阿蛛问:“你是谁?”我哥不说话,他看看我,又看看阿蛛,说:“你画的是梵高的《盛开的杏花》。”
阿蛛站在那里,蓝色长裙拖地,嘴唇涂成深红,像从电线杆上掉下的一朵花。阿蛛微微一笑:“你是第一个认出这幅画的人!”我哥撒了谎,他其实什么也不懂。是我,在写给他的信里,详详细细地描述了阿蛛,阿蛛的桌布,还有梵高的画。
我抬头看着我哥那傈傈族特有的奇特的面容,从侧面看活像希腊雕像。三十岁的他皮肤黝黑,眼瞳里一片蓝红,像映着彩霞。我突然想起阿蛛的话,才华有致命的吸引力。的确,才华就像暴雨过后天空突现的彩虹,让人目醉神迷。似乎喝醉了的我哥继续说:“我在河南包了一片地,现在上面种了桃树、梨树和葡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种上一片杏花林,你喜欢哪棵就哪棵。”
此时站在一旁的我多想提醒他,阿蛛想要的不是这个。我忘了和他说,等信寄出,我才发现了这个秘密。我想看看到底还剩几棵杏树,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一个女人搂着一个女孩躺在杏花树下,她们平躺在泥土里,杏树的根像胡须一样长在她们的胸口、腹部、脚踝,它们密密麻麻,像无数柔软的触角,杏树如一只八爪章鱼。这才是阿蛛寻找杏树的真正目的,但这幅画旁也打上了叉,我仔细地数了数,的确,没打叉的杏树一棵也不剩了。
我没想到阿蛛朝我哥走来,她离我哥太近,我听不清她轻轻说了些什么,等她抬起头时,逆着阳光,眼睛又大又圆,像在黑暗中等了太久的猫。
作者简介:
苏阳,中国作协会员。有中短篇小说发表于《雨花》《百花洲》《小说界》《作品》《上海文学》《四川文学》《湖南文学》《天津文学》等杂志,著有短篇小说集《童花头》,长篇小说《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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